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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词创作谈----比兴说

2018-08-19 12:37

  上文《对仗说》里谈了个观点:古典诗词四要素,句式、押韵、平仄、对仗,其中对仗在格律诗词中没有硬性规定,可灵活使用,故不太好掌握。其实写诗词最不好掌握的,难度最高的是使用比兴手法。比兴手法是写诗的基本要求,也是诗的生命力所在,从《诗经》开始,中国诗词就秉承了这个传统的手法。许多初入诗门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用韵、平仄、对仗中,抑或少有人强调比兴手法,所以往往把格律诗词创作最重要的手法忽视了,故有些诗词,总感觉太直白,缺少诗意,感染力不强,或者说诗的味道不足,其实就是没有掌握好比兴手法。本文希望通过分析古人的作品,来梳理下比兴手法的实际运用,与众诗词爱好者共勉。

  比兴是中国诗歌一种传统表现手法。比就是用甲事物来比乙事物,使被比的人、物、思想(乙事物)通过(甲事物)表现更加鲜明突出。兴就是起兴,是借助其他事物作为诗歌发端,以引起所要歌咏的思想内容。比一般兼有兴的双重作用,兴也借助比所发生,比和兴有内在的联系,所以二字也常联着说。

  比兴最早出现在《周礼·春官》:“大师教六诗:曰风,曰赋,曰比,曰兴、曰雅 ,曰颂。”《毛诗序》也说:“故诗有六义焉:一曰风、二曰赋、三曰比、四曰兴、五曰雅、六曰颂。”南朝梁刘勰《文心雕龙·比兴》:“故比者,附也;兴者,起也。”这里六义的次序于今不同,显然对其认识和归类比较粗浅。唐初,孔颖达在《毛诗正义》中,根据六义提出了开创性解说:“然则风、雅、颂者,诗篇之异体;赋、比、兴者,诗文之异辞耳。”明确指出,风、雅、颂是诗经的分类,赋、比、兴是诗经的创作手法,把赋比兴从儒家经学中解放出来。直到宋,朱熹对比兴作了更精当的解释。他说:“比者,以彼物比此物也,兴者,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。”

  要说比兴怎么会出现在《诗经》,或者起源于诗经呢?而差不多同时代的《荷马史诗》、《奥德修纪》都是叙事诗,基本不见比兴手法,窃以为远古中国是拜物教,祭拜的是物,无论太阳、龙、鸟、蛇等都是自然的物体,他们认为人和自然物体是同等的,都有生命,甚至也有思维,所谓天人合一,或说天、地、人三合一,也是最理想,最和谐的大同世界,故所以很自然地把物用到诗歌里,来表达人的行为思想等等,留下了人类诗歌最优美的表现方式。

  比兴手法最早出现于《诗经》。《关雎》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前两句说的是彼物,雎鸠出双成对,恩恩爱爱,还发出关关声,貌似相守一生的誓言;后两句说的是此物----人。然人想什么,做什么,就一个求字,没有细说,很明显,是前一联所描写的雎鸠体现出来的思想正是人所求。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比,用雎鸠彼物比人此物。再看《氓》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”,这里是比中有兴。表面上是对桑树的描述,比的是人,内涵是以青葱茂盛桑树兴发人的青春岁月;“桑之落矣,其黄而陨”则用桑树的凋零比生命的流逝,整个就是用彼物比出此物人的生命状态,兴发出人的思想感情。非常优美,极其传神,具有超强的艺术感染力,真正做到了哀而不伤。

  屈原的《离骚》不但继承了《诗经》比兴手法,更是进一步把比兴用法赋予了生命。《诗经》的比兴,很明显的用彼物比此物,而《离骚》的比兴用彼物赋予生命,再来比此物,手法上更进一层,更高明,更传神。屈原把香草丽花,恶禽美鸟,风云雷电都赋予了生命,让它们行动起来,体现出人的思想感情,大大增加了浪漫主义色彩。“虽萎绝其亦何伤兮,哀众芳之芜秽”草木生命状态比出了人的思想感情,实为比兴的高级用法。“飘风屯其相离兮,帅云霓而来御。”把风、云、霓在动感中体现的生命状态,兴发了诗人的情操,传神而典雅。“望瑶台之偃蹇兮,见有娀song之佚女。吾令鸩为媒兮,鸩告余以不好。雄鸠之鸣逝兮,余犹恶其佻巧。心犹豫而狐疑兮,欲自适而不可。”这一段整个就是用各类动物比各类人物,而且都是有活动的,有生命的动物,既畅快淋漓地表达的思想感情,又用诗的语言委婉典雅地把思想感情呈现在诗里。这种高超的比兴手法,对唐代王维、孟浩然等的山水派诗人,北宋的黄庭坚为代表的江西派诗人等都产生极大的影响。

  写诗的比兴手法到了三国、魏晋、南北朝更是日趋娴熟。曹操《短行歌》整篇是比兴手法写的,“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”这大概是最早如此生动地用朝露比人生的诗句。陶渊明的高逸和屈原有得一比,所以其诗当然想象丰富,比兴比比皆是。《饮酒》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”车马喧比得是世态,兴出了高洁心态。如果说:我在人世间,断绝王公贵族来往。这多乏味啊,不是嚼蜡了,而是啃泥土了。“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”这是诗词比兴手法的经典之笔。十个字,毕现作者归隐的心情和高洁的人生观,后人几乎无法企及。

  到了汉乐府,比兴手法几乎用到了极致。《孔雀东南飞》开头用“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”用孔雀比思妇,用远飞徘徊比兴留守妇女的思念丈夫那种缠绵悱恻,那种想飞到丈夫身边的迫切心情,极其传神。想象下如果不用比兴:远方打仗的夫君啊,我的思念像孔雀在天上徘徊,想像孔雀一样飞到你的身边。直白到像白开水,毫无美感,这还是是诗吗?《十五从军征》“兔从狗窦入,雉从梁上飞。中庭生旅谷,井上生旅葵。”虽然没有直接说原因和感叹,纯粹是描绘,读到这里,眼前就一片败落荒凉,感觉凄惨悲切,对战争的厌恶,思念远征的亲人情感全部表达出来了,这就是比兴的力量。再看《陌上桑》“行者见罗敷,下担捋髭须。少年见罗敷,脱帽著帩头。耕者忘其犁,锄者忘其锄。”这里三联,罗敷漂亮到什么程度,作者一个字都没说,而是用此人物的行动来比兴出彼人物的美丽,就是沉鱼落雁的效果,把古诗词的比兴手法用到了极致。

  以上梳理了唐以前的中国古典诗歌的比兴用法,阐述了比兴的渊源,以及比兴在中国古典诗歌中的重要性,传承性,必要性。

  唐宋是中国古典诗词的巅峰期,也是比兴手法成熟期。因为我们写诗词师法唐宋,所以今天主要是结合唐诗宋词范例来讲比兴,同时用些诗社会员的一些习作来作比较,看看比兴的效果。(首先有个声明,为了大家能感同身受,我采用了一些诗社会员的习作,当然是不点名字的,希望所涉及的作者谅解,不存在贬谁褒谁的作品,只是借用分析比兴的作用,说得不一定对,只是切磋下写诗词的技艺,以期共同提高。恭请谅解。)

  王勃号称初唐四杰名不虚传,除了他的《滕王阁序》名扬天下外,他的诗句: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也是家喻户晓。其实这一句就是经典的比兴杰作。用海比友谊之大,用天涯的距离来形容人的感情关系,简洁明了,想象极其丰富。如果直接描述这感情,说清这十个字,恐怕非得上百个字。来看我们诗社会员同样写人关系的习作:“惊悉蔡老登仙去,痛失诗坛砥柱师。牢记碧山吟社旨,诗词苑里展新姿。”全篇几乎没用比兴手法,诗的厚度,想象力就差了。同样说友情,记怀念,用不用比兴,诗格调高下凸显。再看王勃的《咏风》“肃肃凉风生,加我林壑清。驱烟寻涧户,卷雾出山楹。去来固无迹, 动息如有情。日落山水静, 为君起松声”。整个是用风比拟成人,拟人化手法,用生、驱、卷、寻、情、静、声,把风写得栩栩如生,用彼物比此物也;把作者的思想感情融入了风里,兴发也。

  初唐四杰另一位高手骆宾王,著名的咏物诗《在狱咏蝉》:“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深。不堪玄鬓影,来对白头吟。露重飞难进,风多响易沉。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?”诗句句在说蝉,却句句在说自己,托物言志,达到人和物合一,强力地表达了自己高洁的情操和不屈的意志。有时候不便说的事,可以借用万物说,风雪、花草、山川、大海、鸟兽都可以借用;更有的时候话不可以直说,更需要用比兴手法来表达思想感情。譬如你现在担心贪腐要败坏国家,你当然不能说执政者的不是,你只能说蛀虫、硕鼠等来表达。说了前者非但没人敢发,还有惹麻烦,说了后者同样表达了意思,诗美了,也不怎么刺眼了。就是古人说的诗要写到: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。

  再看诗社会员习作:“三让高风天下重,千年古迹世间稀。”就是个直接描述。这个故事,这个道理人人懂,貌似无需复述,没有诗人特定的角度,或者自己的情感在里面,诗的美感和意义就差矣。与上面咏风、咏蝉同样写人,直接描述人和用物比人,高下自明。

  盛唐边塞诗兴盛,岑参是边塞诗杰出代表之一。他的名句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: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用花比喻雪,比得如此豪迈,比得如此贴切,比得如此新颖,比得如此浪漫,如果用直接描写,可以说你用任何语言,几百个字都达不到这样的境界。在这优美的诗句里,可以读出诗人在边塞那种乐观的态度,必胜的信念,也能充分体验边塞以及祖国山河壮丽,透出强力的爱国情操。这种多层次的,丰富的思想感情,就是个比兴的魅力。所以即使描述戍边的,爱国的诗,也可以写出非常典雅诗意的句子,但必须要借用比兴手法。还有岑参的《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》:“四边伐鼓雪海涌,三军大呼阴山动。”雪原比海已经浩大,再添个拟人化的涌,把当时场景形象烘托出来了,再把千里万仞阴山在动,继续拟人化一比,那种战场上山呼海啸的情景凸显,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呼之欲出。注意,这里没有直接描写战场的残酷,或者战斗的激烈,更没有打打杀杀的刀光剑影,丝毫没有激烈、愤慨的词语,就用一个鼓声,一个呼声作比,兴发感情,让人感觉壮怀激烈。

  再看诗社会员习作:“顿边航母难家保,外夷合谋领域摧。侵我繁华烽火起,敢挥利剑斩妖嵬。”顿大概是屯。妖嵬也值得推敲。这里不说词,先看前一联完全没有用比兴手法,后一联烽火、利剑貌似比,但是实用,所以没有比的感觉,所以整个诗就如大白话,按有人说法是:不是诗家之语,表达出的意境也是比较肤浅的。顺便说一句,日本过去侵略中国,极其残忍,家仇国恨,罪不可恕,但事到今天,几代人过去了,人家成文明大国,一遇到事,就要杀尽倭寇,炸平东京,不要说你根本做不到,这是文明社会的做法吗,这是诗人或者说是文人说的话么?岳飞、文天祥写壮怀激烈诗句的时候是大敌当前,战争时期,理当鼓舞士气。而且也是比兴为主。“怒发冲冠”,那种抗金的决心和英雄气概,就在头发把帽子掀掉的比中来实现的。即使写“笑谈渴饮匈奴血”也是兴发一种豪情,而不是真的喝血。今和平年代,追寻文明社会进程中,千万不要去学“不许放屁”之类的诗。

  说唐诗当然绕不过李杜。有人说杜甫诗好兴,李白诗好比,我看不尽然,下面请看杜甫的《登高》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前两联全然写的是景,描述物体,然而句句是心情的寄托,用彼物比此心情,兴发出强烈的情感,作者落拓江湖,壮志未酬,岁月流逝,前途迷茫的感觉扑面而来。第三联写自己了,看似描述,但万里、悲秋、客、百年、登台等都是借用物和情景来说自己的。试想去掉比兴,直接抒发“几十年奔波在外,经常生病独来台”,那多索然无味,简直无法卒读。尾联更是比兴空前。一切艰难写在鬓发上了,这个深度比,绝了,最后不管是因病停酒,或者暂停喝酒,就是无法借酒浇愁,实在太纠结了,这一比,比出了诗人一无所有,无比悲怆,兴发出无限感慨,余音缭绕。再看杜甫的五律《春夜喜雨》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野径云俱黑,江船火独明。晓看红湿处,花重锦官城。”这首诗,杜甫整个就是写的物,句句围绕着雨,但句句没有直接说雨,这就是极高的比兴手法。通过对春雨的比兴,把诗人内心的喜悦,豁朗的心情,家国情怀非常优美地表达出来了。

  李白写诗,是用比高手,浪漫主义就是极富想象力,有想象力写出的诗句就是用活了比兴手法。特别他的古风,《蜀道难》、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、《将进酒》等鸿篇巨著,几乎是一比到底,通篇兴发,这里不再一一列举,大家随便一翻就可见。他律诗当然也比兴比比皆是。有名的小绝《独坐敬亭山》:“众鸟高飞尽,孤云独去闲。相看两不厌,只有敬亭山。”通篇貌似什么也没说,就是写眼前的物体,然而诗人的孤寂、高洁、无奈和自遣就在20个字里毕现,感人至深。而且比得不露声色,毫无痕迹,世人早已对敬亭山是人还是物完全不在意了,就是孤独的代言,就是李白的替身。这就是比兴的魅力。

  抒发家国情怀最忌的就是直白,没有借助比兴方法,是很难写出好作品的。看诗社会员习作“春申涧水向东流,七曲三湾淌小舟。夹岸桑榆鱼贯跃,庶民小调唱千秋。”首联写景,应该说不错,但似乎没有比什么,纯属描写,就显得清汤寡水。尾联貌似比了,用桑榆,但没下文了,又说另一层意思,鱼跃。到底是在说岸上还是河里,有点意境模糊,估计当时描写的时候就没有想好要比兴何种意境,也就是没有把比的意思放里面。到最后一句,有兴的味道,虽然格调不明,但手法是有了,小调唱千秋,很好的托物兴发。所以这首诗,我只看好这五个字,虽然没有前文的烘托,意境不明,但比兴手法对了。写这类诗,要注意,能描写的景物万万千,你只挑要表达你家国情怀的思想感情来写,也就是说,你所说的每一个事物必须是有缘由的,必须是为诗的内容服务的,带有情感的,绝不是随便抓个事物说下凑凑平仄的。诗中借助物来抒发,要有感情,要有人在。

  《红楼梦》第四十八回,林黛玉问香菱喜欢什么诗,香菱说陆放翁的“重帘不卷留香久,古砚微凹聚墨多”一句,黛玉听罢说:“断不可学这样的诗。你们因不知诗,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,一入了这个格局,再学不出来的。”按照钱穆的话:放翁这两句诗,对得很工整。其实则只是字面上的堆砌,而背后没有人。若说它完全没有人地不尽然,到底该有个人在里面。这个人,在书房里烧了一炉香,帘子不挂起来,香就不出去了。他在那里写字,或作诗。有很好的砚台,磨了墨,还没用。则是此诗背后原是有一人,但这人却教什么人来当都可,因此人并不见有特殊的意境,与特殊的情趣。无意境,无情趣,也只是一俗人。其实这类诗就是少了个比兴在里面,没有用彼物比此物,纯粹写彼物怎么能感动人呢。再看杜甫:“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”四句采用的景物,都是心情的写照,那种家国情怀呼之欲出。所以写物不等于比兴,而是借物托情,用彼物比此物,兴发情感才是比兴。

  再有王昌龄也是边塞诗人代表,他的《芙蓉楼送辛渐》:“寒雨连天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 。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第一联入吴、孤,拟人化的比,最后句把千言万语,万种情思倾注在壶里。这种托物言情的比兴方法,同样你即使用了千言也难以传神地表达出这七个字的意境,而且是那样的空灵,那样地典雅。

  韩愈是古文运动的倡导者,以文章著名,他的诗作一般认为比较稳健,但是细读他的诗,比兴用得十分活跃,精美绝伦。古风《南山》一百另二韵,用了五十八个比喻,全诗表现出瑰丽雄健,肆意汪洋,卓尔不凡。不仅全方位勾出山之神态,更是兴发了诗人的仕途遭遇、悲愤的心情、高洁的意趣。还有首小诗,惟妙继承了诗经和乐府的比兴手法。《青青水中蒲三首之一》:“青青水中蒲,下有一双鱼。君今上陇去,我在与谁居?”蒲草、对鱼,还有什么比这个景物更能表达夫妻情的难舍难分?谢榛在《四溟诗话》中叹为“托兴高远,有风人之旨”

  晚唐李商隐都说他的诗好用典,诗意晦涩,其实他的诗比兴用得多,比的深,比的隐,比得含蓄,也有很明朗的,譬如《无题》中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。”对爱情的忠贞,思念,绝恋,真是千言万语也无法来描述,也没办法这样形象化,哲理化地表达,成千年绝唱,就是比兴的典范之作。例如《锦瑟》: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前三联纯然是比兴。用锦瑟来比人生,用梦蝶来比志向,出神入化,诗句瑰丽变幻,充分表达了诗人感叹人生的情怀,也是比兴的经典之作。

  人说词比诗更接近口语化,貌似比兴手法应该用得少了,其实越是接近歌体的诗词,越是接近大众的作品,更是好用比兴,比兴用的更是广泛,更是普遍,而且特别传神,这是从诗经、乐府里娘胎里带来的基因。宋词的美轮美奂,比兴有极其重要的功效。

  欧阳修是北宋文学大家,也是政治家,但他的词也婉约,词作也善于用比兴。《踏莎行》:“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”用春水比离愁,还绵绵不断,极有“不尽长江滚滚来”的托意,也有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意境。《望江南》:“江南蝶,斜日一双双。身似何郎全傅粉,心如韩寿爱偷香,天赋与轻狂。”用蝶比人,将蝶人格化,并用蜂蝶采蜜的动作比作偷香,比人的内心世界,极其传神。

  晏几道也是个善于用比兴的高手。《蝶恋花》:“雨罢苹风吹碧涨。脉脉荷花,泪脸红相向。斜贴绿云新月上,弯环正是愁眉样。”以花月状人,句句是比兴,人即是花,花即是人。且看雨后的荷花,含情脉脉,粉泪相向,这背后不就是一人思念人物么。如果你直接说了人怎么样怎么样,我看这词就味同爵蜡了。《玉楼春》中的“东风又作无情计,艳粉娇红吹满地”又是写的花,却不难看出是写的人,非常自然传神花所代表的人,显得词面优雅,词意含蓄,意境高深,比兴之神功也。

  李清照的词,特别是一些脍炙人口的佳句大多是用的比兴方法。《武陵春》:“风住尘香花已尽,日晚倦梳头。”开始就描写景物,狂风过后,落红满地,香消玉殒,为的是衬托主人公的心情用了物来比,读者一下子感触到了诗人的心境。后句也是比,如果写:日晚好伤心,岂不刹风景,用一个动作,倦梳头,比出了人的性情,整句兴发了强烈的感情色彩。结尾:“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许多愁。”貌似随意抓来的物,却比出了无限愁绪,看上去如此的优美,又感受到无比沉重的愁绪,这种比,非常新颖别致,一不小心就成了千古绝唱。还有的名句:“莫道不消魂,帘卷西风,人似黄花瘦。”西风下的黄花何等凄惨,更凄惨的是谁,是人,但李清照没说人凄惨,而说人比黄花还要“瘦”。这种比兴,看似随手拈来,确实真功夫,值得我们学填词的好好深究,再三玩味,不断揣摩。

  和李清照一样,秦观词的名篇,就是洋洋大观的比兴展示。《鹊桥仙》:“纤云弄巧,飞星传恨,银汉迢迢暗度。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柔情似水,佳期如梦,忍顾鹊桥归路。两情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!”词的上片整个就是状物比人。云的纤巧,星在传恨,迢迢银河,把牛郎织女的深情和无奈,思念和喜悦,传神地表达出来了。仔细看金风玉露四个字,比得更是神奇,一是顺带说了是秋天,二是衬托了他们爱情的冰清玉洁,三是交代了她们的相会。这一句,倘若不用金风玉露来比,无论如何是达不到这般意境的。后面一个水,一个梦,把牛郎织女爱情故事推向了高潮,温情如水,绵绵不断,浩瀚无边,而面对的现实却是梦一样难以实现。在此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比出这样精当传神的意境来。篇幅关系,不再一一列举。秦观词的比兴,比比皆是。

  说宋婉约词的比兴,不得不说大家苏轼。苏轼婉约词的比兴意境更是言近旨远,传神贴切,极富感染力。在这里要特别分享下苏轼《水龙吟·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:“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,思量却是,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,莺呼起。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?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细看来、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”词开头“似花还似非花”一眼就看到了花后面的人,按我读来似乎是说“似人还是非人”,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,就是词包含了比兴手法。刘熙载在《艺概·词曲概》说:“此句可作全词评语,盖不离不即也。”也就是说,整个词就是一个花比人。然后往下读,句句是似花还似非花,或者似人还是非人。无论是坠、抛、呼起、飞尽、落红、遗踪既是花的描述,又是诗人身世的描述,后片的尘土、流水,不仅是花的去向,更是诗人被贬后的落魄心情暗托。最后人走到前面来了,点点离人泪,继续比兴,把词的意境推向高潮,绕梁三匝,余音不绝。这种把人比物,以物拟人,写的这么细致,深情,兴发得如此淋漓尽致,实在高明,使人赞叹不已。

  如果不用比兴填词,很容易索然无味。如诗社会员习作:“浓香纯质,万载松脂凝玉迹。庶老人家,罕宝藏怀爱有加。”因为是写实,没有比兴,仅是描述,读上去感觉是介绍文字,基本是报告体,感觉不到婉约。或说上面所列举都是古代名家,现在人写写玩玩的,哪能和古代名家比啊。我看也不能这么说,千古流传的名句当然极难写出来,但写出诗意来是基本要求。同样诗社会员习作:“樱桃无忌,犹嘟巧嘴,自卖闲萌。”这个比兴多么巧妙,借用樱桃小嘴成句,拟人化比,非常动感地翘起嘴在卖萌,词的感觉一下子出来了。且用了现代新鲜词,不失典雅婉约,这句记得还是诗社的新会员写的。还有诗社会员习作“雪衣淡净新裁,风漪叠縠听环佩。寂寥唯有,疏星弄影,盈盈点缀。”写荷花比雪衣新裁,风吹皱了绸缎还吹响了环佩,又像疏星,疏疏点点,把凌波荷花的高洁,淡雅呼之欲出,非常有味道。所以只要用心写,借助比兴,是能写出优美的佳句的。

  南宋俞文豹《吹剑续录》中说:“柳郎中词,只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,唱杨柳岸晓风残月。学士词,须关西大汉,执铁板,唱大江东去。”引用这话,不仅仅是说词的婉约和豪放区别,主要看古人对婉约和豪放的区别借用的是:杨柳岸晓风残月和大江东去,注意这里没有说诗词具体内容,都是抓住了两派诗比兴的经典用法。可见比兴在词里的重要性。豪放派特点大体是创作视野较为广阔,气象恢弘雄放,用事较多,所以很容易写成赋为主,弄不好流于口号。所以用活,用好比兴是豪放词的关键。

  范仲淹《渔家傲·秋思》“塞下秋来风景异。衡阳雁去无留意。四面边声连角起。千嶂里。长烟落日孤城闭。浊酒一杯家万里。燕然未勒归无计。羌管悠悠霜满地。人不寐。将军白发征夫泪。”第一句是赋,第二句紧接着就是用雁去一个比,统领全词的格调。后面四句,句句写物,句句关情。下片两句用赋,后面全部用比,一个人不寐,兴发出高潮。全篇没有写战争的残酷,战斗的激烈,用雁去、边声连角、长烟落日、古城闭、浊酒、羌管、霜、白发、泪这么多的彼物,透出了此物----戍边战士的悲壮豪迈。至于这名篇有诸多细腻的赏析,不再引用,这里仅仅指出其中比兴手法的奇妙之处,值得玩味再三。

  苏轼是传说中的豪放派词宗,其代表作《念奴娇赤壁怀古》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、千古风流人物。故垒西边,人道是,三国周郎赤壁。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。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遥想公瑾当年,小乔初嫁了,雄姿英发。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虏灰飞烟灭。故国神游,多情应笑我,早生华发。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这阕千古绝唱,谁都会被它的开头气脉镇住了。因为这个“大江东去,浪淘尽”比兴实在太妙了,太气派,太传神了,豪迈得一塌糊涂。当中夹了三句赋,紧接着三句惊风雨泣鬼神的比兴。我发现后人很少写长江的浪,前年我去台湾东海岸,被太平洋气势震撼了,回来填个八声甘州,开始怎么也跳不出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,卷起千堆雪”这三句,似乎没有什么语言可以来比喻巨浪拍岸的气势了。可见苏东坡的比真绝了。后面值得重点一提的是:“羽扇纶巾”四个字,就简单的两件物体,但它是周瑜的经典形象,于是一个活生生的;神态悠然、胸怀成竹、气定神闲的,指挥千军万马的军事家,具有神机妙算的战术家,凸显在眼前。所以用彼物比此物,这彼物一定是要最传神的,最典型的事物,才能生动地比出后者来。按以前考试书本里的说法,就是用典型细节,典型人物,写典型思想。其实内涵还是个比兴意思。

  辛弃疾也是豪放派词代表,其作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“千古江山,英雄无觅,孙仲谋处。舞榭歌台,风流总被,雨打风吹去。斜阳草树,寻常巷陌,人道寄奴曾住。想当年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。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”这首词也是用赋手法开头的,接下来就一连串的比。眼前景物比得如流水行云一般,凄惶,苍凉,催人泪下,兴发出下个感叹,而这个感叹着力借用了物体比的酣畅淋漓。金戈铁马四个字把烽火连天战场一言尽括,再用一只下山的老虎相比,横扫万里,这种气势,无法想象不用比怎么样来表达。最后又回到“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”,就用彼物比出了一波三折,回肠荡气。这经典之作,详细赏析大概可以写个博士论文。这里只是赞叹隐含其中的比兴方法,来说明比兴在豪放词中的重要性和特殊作用。

  下面再看一阕陆游《诉衷情·当年万里觅封侯》“当年万里觅封侯。匹马戍梁州。关河梦断何处,尘暗旧貂裘。胡未灭,鬓先秋。泪空流。此生谁料,心在天山,身老沧洲。”发现豪放词一般开句都用赋,然后排比的物体来比。特别是结尾,我特喜欢,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发誓,发愿,非常简单平和的比,“心在天山,身在沧州”,那种诗人爱国情操,忧国忧民,壮心不已,悲凉无奈,活生生展露出来了。

  再壮怀激烈,不是在词面上的狠,而是在词背后的比兴。“雨花颂,中华梦,万年强。”这是我们诗社会员的习作,貌似豪放,但实在缺乏美感,缺乏感染力,因为直写,因为没有比兴,剩下的只是口号感觉。还有“宜进步,复蹉跎,少年意气暗消磨。”宜进步换个不闲步我看要好多呢,诗词像茶,最多只能说七分,留三分给人想象么;词面要漂亮,优雅,一如几片绿色的茶叶半沉半浮在茶杯里,如一叶绿洲,至少养眼么;说话留三分,像喝茶凉热适中,不要说到头,爱到顶,狠到死,不就是要么凉茶要么烫嘴,故火候很重要。然而这种比较含蓄留三分的做法;这种欲说还休的手法;这种有度的温度,必须借用比兴手法才能生动地表达出来。

  写豪放作品,不是非得写:“杀尽倭寇,炸平东京。”可以用:“心在天山,身在沧州”的方法写。前几个月台风莫兰蒂来袭,福建泉州、福州几座千年古桥被冲垮了。有人就写诗:可恶莫兰帝云云。千年文物被毁,当然可惜,但你可知道,江东大地,整整两个月除了两次飘了点零星小雨,就没下过场透雨。宜溧山区成片成片的竹林枯死,报道说今年板栗颗粒无收;洞庭湖水面急剧缩小了三分之二,湖底成风吹草低见鱼干;江淮大地,旱地基本白地一片,水田要水把河底都抽干了,至少在我的记忆里,是几十年没遇的大旱,都住在城里了根本没感觉到而已。这些损失与几座古桥损失,孰大孰小?保护文物应该顺应天象,桥该加固的加固,河道该疏通的疏通,岂能把责任推给台风呢?就对天象恶言相向呢。君不知正是因为太平洋季节台风,才滋润了富饶的华南大地。你再看看北纬37度,中东、北非、墨西哥,都沙漠茫茫,遗址累累,就中国的北纬37度世绿色的,为什么,就是因为有了太平洋季节性台风。农民天天在盼台风送雨,终于盼来了,毁了几座桥,你就恶言诅咒,有道理么,真的不是好习惯。对天道,要有敬畏,要懂得遵循天象,顺应自然。如果没有这么远大的目光,旷达的心胸,怎么能写好诗?回到今天的话题,你可以对台风感慨,但请用比兴,请尽量用典雅词语表达满腔热情。

  顺便说下,比兴不仅是古典诗词的专利,也是现代诗歌的常用手法,好的现代诗就是个比兴运用的好的典范。譬如余光中的《乡愁》“小时候,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,我在这头,母亲在那头。长大后,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,我在这头,新娘在那头。后来啊,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,我在外头,母亲在里头。而现在,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,我在这头,大陆在那头。”不就是把乡愁比作邮票、船票、坟墓、海峡么,因为比得巧,比得贴切,很好地兴发了作者的思想感情,又正好符合时代潮流,便风靡两岸了。

  还有流传广泛,喜闻乐见的民歌和创作歌曲何尝也不是比兴杰作呢。看翻译过来的印度尼西亚民歌《星星索》“呜喂,风儿呀吹动了我的船帆,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,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。”完全是一个用风、船、帆来比的心情,兴发后面思念姑娘的感情。极像汉乐府“孔雀东南飞,五里一徘徊。”的开头,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
  李海鹰的《弯弯的月亮》“遥远的夜空,有一个弯弯的月亮。弯弯的月亮下面,是那弯弯的小桥。”用景色兴发出故乡,由故乡兴发出阿娇,唱出无限的乡思和对初恋情人的浪漫回忆。还是刘欢唱的《好汉歌》“大河向东流,天上的星星参北斗。”把河和星星动感描述,比的汉子,一下子把好汉的豪迈气势比出来了。都是用彼物比此物,再兴发情感的。

  最后强调一点,比兴的比不等于比喻,是有区别的。比喻是一种修辞方式,用两个事物的相同点,用甲来说明乙。比喻实际上是一种认知过程,人出生后凡是认知都先是从已经认知的东西来比较出新的认知。诗词比兴中的比,是把此物直接隐入彼物,直接用彼物来暗托出此物来。譬如苏东坡的《水龙吟》说杨花,内涵是在说人。两颊的头发白得像雪花了。这是比喻。鬓如霜,这是比兴。满山的树挂满雪就像春天开的梨花雪白一片,这是比喻;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,这是比兴。比兴是托物,把自己的思想感情,或者描述的对象,托付在另一个事物中来说。